搬个小凳,蹲在书店里花两个小时看完洪晃的新书。说新书,其实早在今年一月就出版了,只能怪罪自己孤陋寡闻,拖延至今才看。
洪大婶说,她顶想号召大家好好漫无目的地投入一次,现在这个社会太功利,而生活真正享受的却是过程,至于目的只是结果罢了,是过程之后那一秒钟的高潮。
我要纠结得便是最后一句话,我决定要说出自己的真心话,虽然显得很不“中学课本”。缘由是从小便被教育——“凡是重视的都是过程,而非结果。”所以一旦违背这集合众意的原则,总觉得自己有点那什么。于是在我身后的从前岁月里,便习惯得违心乔装——自己也是一个如何享受过程之漫长,而忽略结果之深重的家伙。直到如今,我能有直面自己内心所想的勇气之时,便不想再回避和掩饰,我是多么地在乎这最后一刻的高潮。我想,那之前所有的遥遥无期,途经周折,半面苦痛,半面甜蜜的付出,便都是冲着那又彪捍又凶猛的一刻去的。若没有那标志性的时分,何处是天涯?又或者说,你如何能了解“过程”之存在?
因为高潮只有一秒钟,所以在人的记忆中,那就是只有一种属性的事物。如此以往,一切都简单了,无论历经多久,我们在想起来时只是这样——快乐或者悲伤,甜蜜或者苦涩,轰轰烈烈或者碌碌无为,壮烈收场或者无疾而终?二元选择永远要比纠缠不清的爱恨参半要来的单纯,或者说往往穷其一生的向往,无非就是那种大磨大难之后弥足珍贵的轻松。
其实洪晃自己也疑惑,如何能让她想起外婆却不会想起“文革”;如何想起自家的保姆,却又不想起曾经手持红宝书的早晚请示;如何想起父母曾经一起种花生,却又不想起他们的离婚....云云,这样便就是她在享受过程之时所要付出的代价,而因得她经过万事消磨,如今才能已经知道这种欢喜结合的回忆是人生的本质,便仿佛对待宝藏一般去珍惜和爱护着它们。
可是,务必原谅我幼稚无知,涉世尚浅,我永远对于过程的回忆都是被苦痛一面牵着走的。在这前我和别人一样以为原因是我是一个本质上就消极悲观的人,所以便容易想起那些钻心挠痒的失望回忆。可是到后面我发现并不是这样。事实其实是一切美好的事物在经历腐烂这一质的改变后,就永远不能把好与坏界限分明地区分开来了。想起从前的好,只能衬托如今的坏,这样的结果便是——“好”是“坏”的催化剂,让你的回忆变得更坏,说得书面化一点,就是苦痛愈发苦痛,让回忆之人不敢触及。这样的规例是万灵药,除非你已经能修炼得如同洪晃那样,否则别随意便把过去的过程都称作宝藏。
在我曾经向别人抱怨自己如何在交往上屡屡受挫之时,多数得来的安慰都是——“你起码有过美好的回忆,而别人或许一辈子都不能有这样的经历。”这么讲来,我便是一个难得的富翁,因为我那点深埋于心的“宝藏”可能真是他人难得经历的,于是我是不是该聊以自慰——我实在是享受着那曾经的过程呐?
可我还是一个狭隘的人,被自己要命的自尊心折腾得够呛,于是巴不得永远不要那种痛并快乐的过程用来回忆。有时候故事是会让人犯杵的,我们一定都见过这样的描述:在广袤的荒野之上,有一个人走着,他衣衫褴褛,面目憔悴。他每一步都走的悲怆,留下的脚印里似乎都写完满故事。他如今身无一物,朝着茫茫的暮气里走去,他所面临的是和他过去一样的,深远的白白一片,不知所终。然后在一堆描述之后,我们看见结尾一句话——有谁知道呢,他曾经是一个富有的家伙,良田数百,佳人无数,只是如今只能独自承受鳏寡孤独。
最后的描述真致命,因为它点破了你曾经怎样的蜜甜芬芳,而如今却是苦涩寡瘠。所以我在想,如果有一天,我的生命进行,如同大树那样慢慢长高,我便总有一日被送向树顶,当我俯视我过往的岁月如同俯视自己的百亩绿野之时,会不会心痛得掩面而泣,用褴褛的袖口擦拭眼泪。所以我只想选择悬于半空,把所有的过程都让结果所替代。它们仿佛长成满树的果实,就算味道艰涩,但我采摘他们只是生活的必然而已。
直到有一天,化作白骨之时,我总想不起它们曾经怎样播种和开花。只留得那一树果子,让我觉得命运简单——好在一生,总有收获。 |